远山之下不仅仅是淡影

“回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常常被你回忆时的环境所大大地扭曲。”石黑一雄如是写道。他的作品也是如此,充满着回忆特有的朦胧与不确定之感。而回忆本身,在他的作品中,也大多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石黑一雄的处女作《远山淡影》就是这样一部作品。石黑一雄在书中充分展现了他一贯的“静水流深”的文学力量。如同本书的书名所言,本书所叙述的故事不过就是一个“远山淡影”,是一段数十年前往事的水中倒影;是一缕时至今日已经变形的模糊印象;是一座潜藏在时代洪流下的远山,光阴荏苒,时过境迁,早已人迹罕至。甚至,当我们回首探寻之时,我们难以发现的是,在我们的回忆中,过去已然面目全非。

这正是整篇小说所以成为悲剧之处。然而,正如我们无法察觉回忆已非事实,初读小说,我们也难以发现它背后潜藏的深流。小说的主体情节——发生在“现在”这个时间维度的——只有短短五天,叙述了女主人公悦子的女儿来英国乡下探望她的一段经历。虽然如此,女儿的到来,却引起了悦子的回忆,由此开启了一次自我探寻。她的思绪上溯到二十年之前,而小说的主体,与其说是悦子和女儿相处的五天时间,不如说是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石黑一雄以他强大的文字操控力,使小说的叙述穿梭在现实与二十年之间。小说的末尾,悦子的女儿返回自己的住处,同时,也标志着一段回忆从此终结。

如前所述,石黑一雄想要带给读者的,就是书名“远山淡影”所蕴含的那样一种朦胧、含蓄的印象。初次合上书本,读者脑海中回荡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感受,除了对悦子零碎回忆的模糊印象之外,什么也没有。这甚至会影响到初读的读者对其终极表达的探寻。虽然如此,在悦子散漫的回忆之中,我们会发现这部小说具有现代派小说典型的特质——书中所叙述的众多人物,与其说是一个个体,不如说是一个群体的代言人;它也很难像传统小说那样——尽管作家通常不会直接揭示主题,但也相对清晰明了;对于本书背后的表达,可以有许多解读。

悦子只是一个普通女性,她回忆中所涉及到的众人,也不过是当年日本的普通民众,但我们仍然可以从中窥见时代的影子。我们会感到二战战后重建的希望之感——“铁锤的叮当声,机器的轰鸣声……在那个时候的长崎,这些声音可不是什么噪声;它们是重建的声音,当时仍然可以振奋人心。”也会感到战后日本新旧思潮的激烈交锋。悦子的岳父绪方先生,是曾经的老教师。他在听说战后社会夫妻会投票给不同政党——在今天十分常见的现象——时感到困惑,也会认为宣扬民主自由的新教育“丢失了日本传统的忠诚、民族感、国家感。”与他形成对比的是一位战后的新教师松田重夫,他对绪方先生说:“您那个时候,老师教给日本的孩子们最可怕的东西。他们学到的是最具破坏力的谎言。最糟糕的是,老师教他们不能看、不能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国家会陷入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灾难。”简而言之,悦子的回忆有着二战之后日本国民中的迷茫、探索、绝望、希望的种种缩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纪实,而非完全的虚构。

我以为“远山淡影”在这里展示出了它的第一层含义。石黑一雄并非一个政治性的作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往往是构思好整个故事之后,才为故事选择发生的地点。在他的第一篇作品中,他之所以选择战后的长崎作为舞台,一方面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故乡,更多的可能是,长崎对他想要表达的终极主题有显著的帮助。而战争,依照史学家的观点,从来都是一种政治活动。石黑一雄最关心的并不是战争中发生了什么。因此,二战——这足以改变人类进程的大事,在他的笔下不过是水中倒影,是海底的潜流,如同小说的标题,不过是远山淡影。

虽然如此,但是,在石黑一雄的远山之下,笼罩着人们的不仅仅是淡淡的影子。二战,在石黑一雄的笔下,处于暗流的地位,而石黑一雄真正关心的,其实是笼罩在战争阴影中的人们的生存状态。战争的硝烟业已平息,然而,所有人,从上至下,都活在战争的阴影中,甚至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绪方先生活在阴影中。看完全书,恐怕读者们都会承认,这的确是一位兢兢业业、踏实勤恳的老教师,具有把教育办好,通过教育使日本获得一个更光明的未来的强烈愿望。可错误的思想已经如阴影将他彻底笼罩——不看、不听、不思考被解释为忠诚;麻木、冷漠与极端狂热被解释为对民族和国家的赤子之心。对他而言,这就是战争的阴影。在阴影之下,即使有着极为强烈的愿望,终究不过是事与愿违,困惑不解、而又无能为力。前面所提到的为选举发生争端的夫妻活在阴影之下。日本传统的忠诚以及家庭观念与西方的自由民主思潮发生激烈碰撞,撕裂了夫妻之间的信任、家庭的和睦。甚至丈夫——在传统观念的驱使下——对妻子发出了暴力威胁。松田重夫是一个相对觉醒的教师,但如同他一样的年轻人,也面临着古老观念与全新思潮的选择。值得一提的是,绪方先生是重夫的老师,也是绪方先生的努力才使重夫登上了教师岗位。然而,接受新思想的他却受到了教育上的恩师、事业上的前辈的深深质疑与不信任。——诚如史家所言,战争是一种政治活动。但是抛开政治目的的外壳,战争给人类带来的最深切的影响恰恰不是战争的物理破坏,而是石黑一雄想要探寻的,深埋在战后人们心中的种种阴影。

读完全书的读者,会发现我刻意地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而事实上,这个问题才是群山之下,最为深沉的暗影;才承载着石黑一雄的终极表达。悦子的回忆中,占据最大比例的,并不是前面提到的绪方先生、松田重夫等人,而是一位名叫佐知子的女性。读完全书,读者们会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尽管佐知子无论是生活经历、家庭背景、性格爱好上与悦子都有很大的不同,但石黑一雄仍然通过一些小细节,展现了两人的高度重合。例如,佐知子一直声称有一位“美国朋友”会带她离开日本,去往美国;而从悦子的回忆中我们也隐约知道,在她回忆的那个时段后的某个节点,她离开了日本,去往英国。此外,悦子并非只有一女,她还有一个女儿,名为景子,却在多年以前于曼彻斯特自杀身亡。石黑一雄写道,景子性格沉闷内向、又具有强烈的占有欲。这和佐知子唯一的女儿万里子的性格几乎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悦子在回忆中提到自己“时刻为景子的利益着想。”而佐知子在谈及自己去美国计划的种种变故之时,也一次次对悦子强调,她是“将女儿(万里子)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最能体现石黑一雄出色文字驾驭能力、也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悦子最后的回忆。她想起战后有一天,她的家庭外出游玩,“景子坐了缆车,那天她很高兴。”若是重读一遍,读者自会有醍醐灌顶之感。因为悦子在之前的回忆里一直声称这段经历是她与佐知子一家外出游玩,那天意外地兴奋的,是佐知子的女儿万里子。

尽管悦子和佐知子在许多问题上差异很大,但这些细节才是真正暴露她们身份的地方。小说在平静朴素的叙述背后,想要引起读者注意的,正是这种重合。因为佐知子不是别人,就是悦子自己;万里子也不是别人,而是悦子自杀身亡的女儿景子。石黑一雄谈及这部作品时也说:“我想要读者明白,她(悦子)的故事是通过她的朋友的经历来讲述的。”这就是《远山淡影》中最大的秘密,也是解读石黑一雄所要传递的信息的最终钥匙。

正如石黑一雄所写,“回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常常被你回忆时的环境所大大地扭曲。”悦子的混乱回忆就是一个真实的写照。而更值得我们思索的,其实是引发这种扭曲的原因。石黑一雄所要传达的终极表达就是,战争的暗影笼罩着的并不仅仅是战后新旧观念的激烈交锋、也不是那种反思的阵痛,而是在于战后每个人的心理都发生了深藏的、难以察觉的变化。它既如本书的标题——远山淡影,朦胧而不可把握;而实则又是战争,以及其他一切人为的灾难,给人们带来的最深切的创伤。“就像人身上的伤口,久而久之你就会熟悉最痛的那一部分。”

佐知子的故事就是悦子的故事。在她的故事中,战争的伤痛得到了更加完全的暴露。我想没有哪一个读者会对万里子产生喜爱之情。或者说她本不是一个能让人心生喜爱的人物。她的孤僻性格,背后即是战争的暗影。按照悦子的回忆,佐知子曾谈及万里子奇怪的性格,源于东京受到轰炸时,万里子所见的一个溺杀了自己孩子,然后又自缢而死的女人。这个女人成为了她幼小心灵中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如跗骨之蛆,无可摆脱。而这也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在悦子眼中她的两个女儿幼年性格十分相似,但一个阳光而快乐,另一个(景子)却郁郁寡欢,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是这不过是战争赋予孩子的阴影的一个侧面。被石黑一雄隐藏在背景下的那些出生于战时的孩子,他们或许并没有直接目睹如此残酷血腥的战争场面,但是他们却如绪方先生和松田重夫的争论所展现的,陷入了完全矛盾的教育之中。这些孩子的未来、以及这个国家的未来,就这样被卷入了巨大的冲突与不可知之中。而这些心理上的微妙变化,也许要数十年才会完全展现出它们的影响。虽然如此,一旦发展到那时,或许就如呼啦啦大厦将倾,已然无可挽救。

我们也已经知道,尽管石黑一雄用种种细节告诉读者,佐知子就是悦子,但两个人在一些层面上仍然显得截然不同。我们很容易明白,两人的这种分歧,正是“扭曲的回忆”最为可怕之处。悦子为她的回忆,或者说是谎言进行了精心的伪装。她在回忆中将自己完全割裂开来。一部分成为佐知子,剩下的才是回忆中的“悦子”。她回忆中的自己是一个典型的日本传统妻子,而战争、以及战后新思潮所施加的种种影响,全都被安置在了本不存在的佐知子身上。究其原因,这或许是她为了摆脱心中的负罪感的一种尝试。我们从她的回忆中可以看到,佐知子尽管口口声声“将万里子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却没能尽到一位母亲的责任。她疏于对女儿的教育,在辗转于东京长崎的过程中,万里子再也没有像同龄的孩子一样去上学;她对万里子心中难以言说的暗影视而不见,每当万里子提及她看见了“那个女人”时,佐知子却只把这当成“小孩子的胡闹”;她对女儿日益孤僻的性格没有任何感触,反倒在故事的最后要搬离时强行淹死了万里子饲养的小猫,并且冷血地告诉万里子:“它们不过是动物而已,是家畜。”而不顾这些小猫已然是万里子孤单内心唯一的慰藉。我们知道,佐知子的故事就是悦子的故事。所以,这一切也曾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景子的身上。多年以后,站在回忆的视角,悦子也许已经明白,正是当年母女的疏于沟通,才令景子心中的阴影始终无法驱散,使她终日为阴影所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是,她却缺乏面对这一切、承认这一切的勇气。内心的巨大压力使得她的回忆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更加令人深思的是,尽管小说在之前的部分,已经有种种暗示,表明悦子和佐知子的高度重合,但如果不是悦子的内心在小说的最后已经趋于崩溃,而说出了坐缆车的是景子这个事实,读者也始终没有确切的事实来判定佐知子的真实所指。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想像,如果悦子始终拒绝承认这一切曾发生在自己和自己的至亲身上,而认为这不过是她所听闻的他人经历,结果又会如何呢?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虚假的回忆成了真实;割裂的自我成了他人;而内心的创伤也被深埋,等待着某一天的爆发。人们活在这种矛盾中,却又缺乏跳出这一切的勇气和热情,最终只会活在阴影里,日复一日的消沉。而这,或许就是战争带给人心的那种微妙变化,是远山之下最沉痛的暗影。

我们不要忘了,悦子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远山淡影》有着现代派小说的一切梦幻特质,其所塑造的一切人物,也和典型的现代派小说中的人物一样,是群体的一个缩影。悦子的心理变化,也是一个群体,是战后日本国民甚至人类全体的心理变化。事实上,回忆的多变,它直接影响着我们对过去、对经验、对真实与虚假的认知。石黑一雄所关心的,显然是被卷入时代洪流中的个体以及群体,面对自己在时代拥挟下无可奈何的举措,究竟应该如何面对?是的,个体难以从疯狂的时代中超脱。这一点在任何时候都是如此。在纳粹的宣传下,即使是平日再良善的民众,都有可能对身边相处多年的犹太邻居挥起屠刀。但是,当一切疯狂过后,我们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吗?有足够的理性,来反思我们从中受到的教训吗?还是说,如同悦子一般,将自己的回忆彻底割裂,从而也割裂的良知与理性再度复苏的可能?就像那些如今还在承受切尔诺贝利核爆余波的“核难民”,他们中的许多人,对过去的回忆,都选择性地进行了屏蔽;历经贫瘠时代的人们,站在今日回首,往往会对自己所受过的一切苦难带上一层朦胧的美感,而忘却了贫瘠的可怖以及它所抹杀的一切。回忆的异变不仅仅浮于时代洪流之上、不仅仅是时代高峰下深沉的暗影;而是一种我们早已身处其中,却往往一无所知的巨大矛盾;或者说,我们早已在一种毫无所知的状态下,对自己的回忆进行了无数次的加工改造,最终使它成了今天我们所回想的样子。这种嬗变不是哪一个时代、哪一个群体所特有的,而是人类全体面对的命题;这也正如石黑一雄一直坚持的,他的终极表达,并非对政治要素的呈现,相反,他所聚焦的始终是全人类的普世问题。“在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中,他打开了一道深渊。”诺贝尔文学奖如是评价他。那么,我们还能觉得,远山淡影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