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活到白发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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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村上是这么说的,可是,并不是所有的迷失,都有再相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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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时候,在公交车的广告屏上,倘若看到商家借毕业之机大肆炒作、渲染毕业时的某种情怀的广告,我总会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愤怒。我常常以为,毕业,是新的开始,也是旧的埋葬——埋葬了曾经欢笑过、流泪过、奋斗过的一切。往往有太多的误会,没有机会好好解释;往往有太多的感激,没有机会好好表达;往往有太多的对不起,却终于变成了来不及。毕业,前方的未来光芒万丈,只不过曾经昼夜相伴的人们,从此天南海北,不再相见。有人说,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伤口。也许吧,如果人们到了白发苍苍的那一刻,很多东西都会看淡了。虽然如此,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活到白发苍苍的权利。死亡,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徘徊在人世的年轮之外。然而,无法预料,它在什么时候就会冲进生者的世界,打你一个猝不及防。于是,青涩年华的那些对不起,最后只是落得一张老照片,虽然柚子树还开着香花,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于是,你发现,这世界上最大的悲伤,不是离别,是来不及好好道别。
  • 不过,同窗之间的离别,并非如此悲伤。毕竟,大家都还年轻,未来有无限的可能。而大家的缘分,也未散尽。随时随地地,只需要一个“同学聚会”的召集电话,总有一批与过往的记忆截然不同的人们,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仿佛命运的织机上,那些断了的线头,重新接在一起。多少年华的沧桑、唏嘘与感慨,化成重逢的美酒。但是,这世界千万般离别,并不是所有的离别,都能再见。是的,或许当昔日同窗的离世时,你正远在千里之外,虽然心中有莫名的悲伤,却因为不在身边的缘故,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然而,人无法逃掉的,大概也就是亲人的离世。那些音容笑貌,不是暂时不能见到,而是真的、真的永远地消失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也真的、真的永远地变成了来不及。亲人终究没法同自己走到最后,这是人终生的遗憾,却未尝不是造物者给人刻骨铭心的一课。
  • 我是多么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死亡啊。这样,就不会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就不会有被岁月的风沙日渐掩埋的美好的回忆;就不会有一旦分离,就永远不能再见的挚爱的人。可是,人类的科学,不知何时才能超越自然的鬼斧神工。我想,在这之前,即使是在这之后,人如果要独立、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要学会的,就是该如何面对死亡。这一课,无论如何,也不能逃避。虽然如此,在每年的高考季,我都会看见这样的新闻:某考生母亲因病去世,直到高考结束后才获悉。而每年,在见到这样的新闻之后,我都会想,我们的媒体,究竟要到何时,才能不再大肆宣扬如此的“亲情”?
  • 其实,类似的事实,我们早已屡见不鲜。为了不耽误考生备考,至亲的死讯会被滴水不漏地掩藏起来;为了不耽误考生备考,一个县城里无论是合法还是不合法的网吧悉数停业;为了不耽误考生备考,考生在老师的帮助下打点滴补充氨基酸……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耽误考生备考”,成了一个神圣的理由。在这个伟大光辉的理由面前,什么亲情、友情、道德、法律,统统可以被摒弃。年年有的高考,是一列高速行驶的机车,将诗人、文学家、哲学家们歌颂得很高的那些东西、人类社会推崇的那些东西,全部卷入自己的车轮下,化为一抔黄土。虽然如此,在我们精心筹划,将某个死讯严丝合缝地隐藏起来的时候,我们有没有想过,这个毫不知情、还在拼命埋头复习的孩子,心中可能有个埋藏的十几年的秘密,只愿意和那位亲人吐露;可能有一份尘封了十几年的歉意,因为幼年时的懵懂,忘了做最后的表达;可能有一缕压抑许久的想念,却终于不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们是那样的残酷、那样的专横,以一个未卜的前程,剥夺了孩子与亲人道别的机会;剥夺了孩子表达自己真挚情感的机会;剥夺了亲人给孩子最后的教诲的机会;剥夺了孩子学会面对死亡的机会……甚至说,我们正在给孩子灌输这样一种观念:在考试面前,亲情成了尘埃,可以被任意抛弃。是不是说,我们付出了无数孩子的青春年华来进行的教育,最终教育出来的是一个个功利至上的、冷血的做题机器。提到“做题机器”,我又想到这么一幅画面:母亲对孩子说:“你一定要做优秀的做题机器。”,老师跟着说:“更要成为优秀的人。”然而,孰为心之所向?
  • 在皇皇历史中,恐怕没有哪一种制度,能够像中国的考试制度一样,如此深刻地影响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文化。而相比古代的科举制,我们现在的考试制度,对人们的文化生活和精神世界的影响,远甚于古代。然而,恐怕也没有哪一种制度,能够像我们的高考一样,一方面被狂热地捧上神坛,另一方面又受到国民的反省与批判。但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为了高考,为了“不耽误考生备考”,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底线。近年来,媒体不断报道的隐瞒死讯事件,就直接挑战了我们几千年来以孝著称的道德、挑战了人类社会赖以延续的情感:亲情。更有甚者,有的家长出于对孩子的挚爱,他们自发地组成人墙,站在考场外的马路上,企图用血肉之躯阻挡来往的车辆,只为给考场内奋战的孩子一个安静的环境,这是何等伟大的亲情呵!虽然如此,这些事件,是否经得起细看呢?如果我们仔细想想,在这样的事件里,是什么给予了家长们干预交通的权利?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有权实行交通管制的只有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那么,我们所大肆宣扬的法律呢?我们宣扬的依法治国呢?是什么给了家长僭越法律的权力?这是不是告诉我们的孩子,为了考试,连法律都可以置之不顾?
  • 说了这么多,高考,之所以令整个国民精神体系为之疯狂,归根结底是它所带来的利益。可是,它又带来了什么利益?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励志视频,它的台词看似高亢激越,令人为之一振,虽然如此,它激励观看者的资本,却是房、车、钱、婚纱……我仍然记得其中那些恶俗得令我作呕的画面,视频中的人物指着你的脸,大吼道:房房房!车车车!钱钱钱!有时候,想起这个视频,我都觉得后怕,如果我们用来激励孩子们发奋学习的,只是纯粹的物质利益,如果我们灌输给孩子的,是金钱至上物质至上的势利思想,那么将来收获的,势必就是精神文化一片荒芜的苦果。你说,上大学有助于给孩子一个好工作。可是我们看到,那些学生毕业后能得到高就的,大多是985的学生,这些尖端高校的学生,在每年700万毕业生里占了多少?我们怎么能以杯水车薪的985学生就业率来概括700万毕业生的就业率?
  • 我时常怀着一个想望,那就是我们的家长、我们的媒体,能够不再宣扬这种所谓的亲情;我盼望着我们的家长、我们的媒体,能够教给孩子如何尊重文化、尊重历史、尊重法律,还有,最重要的,学会尊重亲情、尊重道德,学会承受死亡之痛。人口更新,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进步的永恒动力,如果我们今天以物质至上、金钱至上的观念灌输给孩子,将来的苦果,要由他们自己去品尝。戴厚英先生曾说:“”是的,这世间,有那么多的东西,远比死亡可怕,比如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活到白发苍苍的命运,所以更要珍惜还陪伴着我们的人,尤其要学会面对死亡;比如下一代中被污染的心灵,这些苦果,是否要由他们自己品尝,完全取决于我们今天的努力。今年的高考全国卷作文材料,有一条让人心酸的网友评论:“我想的是,第三次呢?第四次呢?只要分数有波动,孩子的待遇就有波动。按通常意义,第一个小孩是优生吧,第二个算是很普通的学生吧,可是全都生活在被分数控制的世界里,悲喜交替,无处可逃。”这亦是我们亲手种下的苦果。我想如果有一天,世间白发苍苍的亲人们,能够与他们所牵挂的孩子做最后的诀别,然后坦然地转身离开,或许,教育的苦果就会终结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