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序章《行道树》(附开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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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曾经意气风发,年华正茂;

有的人被国家感动、被理想激励;

有的人被贫穷所迫、被境遇所压。

时代的铁轮,碾过他们的身躯。

那在烽火中幸存的,一生动荡,万里飘零。

也正因为,他们那一代承受了,

战争的重担,忍下了离乱的悲伤;

正因为,他们在跌倒流血的地方,

重新低头播种,

我们这一代,得以在和平中,

天真而开阔地长大。

如果,有人说,他们是战争的“失败者”。

那么,所有被时代践踏、污辱、伤害的人都是。

正是他们,以“失败”教导了我们。

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

请凝视我的眼睛,诚实地告诉我:

战争,有“胜利者”吗?

我,以身为“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

行道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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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没有想到,菲利普,你是认真的。

你把录音机架好,小心地把迷你麦克风夹在我白色的衣领上,“这样,收音效果最好。”你说,然后把笔记本摊开,等待我开讲。

我注意到,你还记下了录音机上方显示的秒数,方便回头做索引。

这都是历史课教的吗?

我实在是受宠若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十九岁的人对自己的父母感兴趣呢?

我自己十九岁的时候,父母之于我,大概就像城市里的行道树一样吧?这些树,种在道路两旁,疾驶过去的车轮溅出的脏水喷在树干上,天空漂浮着的濛濛灰尘,静悄悄地下来,蒙住每一片向上张开的叶。

行道树用脚,往下守着道路,却用脸,朝上承受整座城飘落的尘埃。

如果这些树还长果子,他们的果子要不就被风刮落、在马路上被车轮碾过要不就在扫街人的咒骂声中被拨进垃圾桶。谁,会停下脚步来问他们是什么树?

等到我惊醒过来,想去追问我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来历的时候,对不起,父亲,已经走了;母亲,眼睛看着你,似曾相识的眼神仿佛还带着你熟悉的温情。但是,你错了,她的记忆,像失事的飞机的黑匣子沉入深海一般,坠入茫然——她连最亲爱的你,都不记得了。

行道树不会把一生的灰尘再倾倒在你身上,但是他们会以石头般的沉默和冷淡的失忆来对付你。

你没把我当行道树;你想知道我的来历,这是多么让人惊异的事啊!

休息的时候,你靠到床边去了,坐在地板上,舒展长长瘦瘦的穿着牛仔裤的腿,然后把耳机塞进耳朵,闭起了眼睛,我看见阳光照亮了你浓密的头发。

因为你认真,所以我打算以认真回应你。

我开始思索,历史走到了2009年,对于一个出生在一九八九年的人,一个虽然和我关系密切,但是对于我的身世非常陌生,对于我身世后面那个越来越朦胧不清的记忆隧道几乎一无所知的人,一个生命才刚刚要开始、那么青春那么无邪的人,我要怎么对他叙述一个时代呢?那个记忆里,有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悖论,痛苦和痛苦纠缠,悖论和悖论抵触,我又如何找到一条前后连贯的线索,我该从哪里开始?

更让我为难的是,当我开始思索如何跟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以及我的同代人,对那个“历史网络”其实知道得那么支离破碎,而当我想回身对亲身走过那个时代的人去叩门发问的时候,门,已经无声无息永远地关上了。

所以说,我其实是没有能力去对你叙述的,只是既然承担了对你叙述的、我称之为“爱的责任”,我就边做功课边交“报告”。夜里独对史料时,山风徐徐穿过长廊,吹进室内,我感觉一种莫名的心绪在涌动;千军万马继续奔腾、受伤的魂魄殷殷期盼,所有温柔无助的心灵仍旧悬在空中寻寻觅觅……

我能够叙述的,是有多么的微小啊,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给你半截山水,不是全幅写真。但是在浓墨淡染和放手凌空之间,聪慧如你,或许能够感受到一点点那个时代的被蒙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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