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读书讨论(一):人本主义与唯心主义之辩——关于普罗泰戈拉“人是一切事物之准则”(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引论

“人是一切事物之准则”(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第一篇第三章转引普罗泰戈拉,重庆出版社,第42页

​ 在读《中国哲学史》时,遇到了这么一句很令我惊心的引用。

​ 冯友兰在此处引用此言,意在说明在孔子以前的宗教哲学中,已经有人对于宗教提出了“人本主义”的看法。后者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以人为本”。作者本意为强调部分开明人士认为,孔子之前的祭祀等活动,并非仅仅是一种宗教活动,而是一种对于世俗社会有重大影响的活动。

”肃肃济济,如或临之“,是不必有临之者也。知不必有神临之,而犹祭祀者,盖欲藉此机会,使乡党亲族,得一聚会,并训练其虔敬之心。故祭祀之用,在”民所以摄固者也“。以此观点观之,则祭祀即荀子所谓君子以为”人道“而百姓以为”鬼事“也。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第一篇第三章转引《国语·楚语下》及《荀子·礼论篇》等,重庆出版社,第41页

​ 不仅仅是当时中国国内,包括希腊”智者“普罗泰戈拉,即本文开头引言之作者,亦如此认为。在当时人民之精神尚且处于蒙昧中时,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巨大的进步。这种人本主义的观念首先承认了在当时至高无上的的神权面前,人的重要性与独立性。同时,它也反映出当时统治者利用宗教祭祀来统治国民的情况。

​ 然而,对于现代的社会而言,尽管人的重要性、个人的独立性愈发明晰,但是,这种人本主义的观念是否还能如当初那样起到这般启蒙性的作用?以现代哲学观念来看,“人是一切事物之准则”,这无疑是一种唯心主义的论点,忽视了自然客观规律。并不是十分值得提倡的。人本主义、唯心主义,这两种对现实作用截然相反的哲学观念,同时共生于这一个论点之上。本文意在对此做些许的探讨。

历史和现代的合理性

​ 夏商周三代,我国的政治制度带有浓厚的神权和祖先崇拜的色彩。《尚书》曰:

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第一篇第三章转引《尚书·皋陶谟》,重庆出版社,第37页

​ 此盖认为天地间一切制度皆为某种主宰意志——“天”所创作,而非人所制定。这就为当时的政治蒙上了一层浓厚的神权色彩,使得人在神面前显得无比渺小。同时,西周推行的以宗法制为基础的分封制,也将祖先崇拜的文化传统推向全国。在这样的文化和制度背景下,祭祀,这一活动,对于君主而言,上祭天神、下祭先皇,在江山社稷而言都是数一数二的盛事,否则天神先祖降下惩罚,国运就将不幸。对于百姓而言,祭祀祖先,亦是自己的头等大事,祈祷祖先保佑,来年交运。

​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能够为祭祀等活动提出人本主义的解释,这是当时统治阶级观念中对于“人”之地位的一巨大进步。事实上,唯有正视制度的服务对象——人,才能推动政治向制度化的方向进一步发展。这也是一次思想的解放。如果说人只是神的附庸品,那么我们的精神文明之中很可能只剩下大量的祭祀文,彻底失去其价值。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次思想的解放,才能够把人从神的阴影下解脱出来。

​ 对于我们如今的时代而言,人本主义同样是十分重要的。“缸中的大脑”理论提出,如果一个大脑被邪恶的科学家浸泡在培养液里,提供需要的所有营养,同时给它连接上电极,按照大脑的工作方式对其进行电刺激,那么,这个大脑会感觉自己在哪里?

​ 这从客观上说明了唯心主义哲学存在的可能性。我们生活的世界虽然是一个物质的世界,但是我们观察世界、认知世界的途径最终是通过神经产生的电信号。如果能够控制这种电信号,那么在人的认知中,是不是无所不能?即使这种认知是虚幻的,但是对于一个人而言,如果他从外界接受信息的途径被控制了,那么怎么能分辨他是生活在真实亦或虚幻之中?反乌托邦小说《1984》对此就有过很好的诠释。

​ 进一步说,我们现在的制度,更需要人本主义精神。更应当为人而服务。民主观念的不断进步,决定了现今的政府几乎是民选的政府,则制度、法律更需要以人为本,不能僵硬而缺少人文关怀。正因这样的现实意义,我们决不能直接否定人本主义的存在。

谨慎的喝彩

​ 但是,普罗泰戈拉此言又带有浓厚的唯心主义色彩。“人是一切之准则”固然是出于生理上的客观认识,但是如果持这一观念对待客观事物,就会出现巨大的问题。

​ 如果说人是一切之准则,自然将会受到不可逆转的破坏。既然人为万物之准则,是不是说,人可以完全无视自然界的客观规律,而转去肆意破坏自然,向自然索取?然而自然界终究是客观的,之前的几十年粗放式的发展,已经带给我们沉重的代价。这是一声沉重的警钟,警示世人要尊重客观规律。后者同样是一种理性的体现。我们常说“苍天有眼”,虽然此言中含有一种浓厚的上天崇拜,但是仍然含有尊重自然规律的可贵精神。

​ 现在我们的思维中,最缺少的东西,窃以为,一是理性。没有了理性,民族的精神就会在不可知的道路上狂奔,永无出头之日。二是敬畏之心。敬畏什么呢?敬畏文化、敬畏历史、敬畏自然……如果有了敬畏之心,现在就不会有那么多“抗日神剧”充斥荧幕;就不会有那么多对历史的误解与无知;就不会承受自然反馈的惨重代价……而这一切,首先需要我们承认,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人不是神明,唯有对于人自身的力量做谨慎的喝彩,才不至于迎来一个暗无天日的明天。